日本土地适度规模经营下现代农业走向研究——基于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的案例分析

作者:刘吉双 衣保中 叶 婷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世界农业》2018年第11期  发布时间:2019-04-05  浏览次数: 676

【摘 要】土地适度规模经营后,农业生产模式转型升级方向是政界、学界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关注的焦点。本文通过田野调查,走访了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11个农业法人,根据最新的日本农业规模经营、农业结构调整、农业投入产出以及农业政府补助相关数据,探索了土地适度规模经营后现代农业生产模式,即创建农业法人组织、加强经营管理,以粮食生产为主调整农业结构,依托作业委托和政府补助增加经营者收入,完善农业技术推广和农业信息发布等,以引领现代农业生产可持续发展,促进现代农业成为自立产业。

【关键词】日本;土地适度规模经营;经营核算;现代农业


1引言

耕地适度集中,有利于机械化生产、有利于提高土地利用效率,是世界农业发展的必然趋势,也是农业现代化的基本方向。但耕地集中不是现代农业发展的终结,在耕地适度集中的基础上,让农业成为自立产业,同时增加适度规模经营者收入,才是耕地适度集中的最终目的。日本是亚洲第一个实现农业现代化的国家,其以农户为农业经营主体,通过制度建设实现农业现代化的进程,对中国正在推进的农业现代化、工业化、城镇化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1]1952年(昭和二十七年)日本制定了《农地法》,《农地法》限制地主土地拥有规模和租种地的面积1,然而在19551973年,由于日本进入经济高速成长期,伴随工业经济快速增长和农业劳动人口急剧老龄化,离农人口越来越多,1980年日本制定了《增进农用地利用法》,立法宗旨就是为了促进土地的流转,日本由此进入“农业土地管制”和“农业土地流转”并存时代[2]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日本农业土地出现了大规模的流转,到90年代初期,农业经营者通过租赁和购买耕地,耕地经营规模开始不断扩大。90年代中期以后,由于日元升值,日本经济进入调整期,农业政策的重点则由促进土地流转转向强化农业生产经营基础。

21世纪初以来,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以下简称南幌町)在土地适度规模集中基础上,废止了个人生产经营,以经营共同体方式从事农业生产经营,截至20164月,南幌町27%的耕地由11个农业法人耕种[3]11个农业法人富有创新精神,树立了绿色、安全、有机和放心的农产品生产理念;调整了农业结构、拓展了农业功能;按照现代农业制度要求,加强了生产经营成本核算,制定了农业生产经营计划,形成了经济核算台账制度;健全农业信息发布网络,为农民提供及时、准确、实用的农业信息。由于加强了土地适度规模后生产经营核算,并严格监督执行,南幌町11个农业法人全部实现了赢利,农民收入也稳定增长,农业真正成为可持续发展的自立产业。本文拟以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农业法人的生产经验为例,研究日本土地实现适度规模经营后现代农业发展的基本走向。

2创新农业组织形式和经济管理模式

制度是涉及全局性、总体性和根本性的影响因素。新制度经济学的有关理论强调,制度创新是当事人对外部利润的响应,一种效益高的制度将替代效益低的制度,根本原因在于效益高的制度会将潜在利润内部化。诺思和温格特普指出,某一事件的发生将促成新的制度安排的出现[4]。为了增加农民收入和农业经济效益出现了土地适度规模经营。土地规模经营的发展必将引起现代农业制度的变迁,从而形成新的农业生产模式。

农业生产模式,是指农业生产目标、重点、政策措施等,是特定的农村生产力水平和社会结构下的选择,它受制于农业体制机制的制约。因此,创新农业生产模式,首要的是要创新农业体制机制,用现代农业体制机制促进现代农业模式的形成。南幌町已经废止了个体农户生产,组建了农业法人,以股份有限公司和有限责任公司形式开展土地适度规模经营,截至20164月,总计形成11个充满活力、富有个性的农业法人(表1)。


12016年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农业法人基本情况概览



资料来源:根据20166月日本北海道田野调查数据整理。

土地适度规模经营后,农业生产主体由个体农户转向农业法人是有深刻的社会、法律和经济原因的。

第一,土地适度规模集中,突破了个体农户生产能力。从表1可以看出,农业法人户均25.89hm2土地,最少的户均21hm2,最大的36.75hm2。众所周知,伴随日本经济高速增长和离农青年劳动力越来越多,日本农业劳动力老龄化问题日趋严重,单个高龄户承担大规模土地面积生产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因此,组建农业法人,以经营共同体形式从事农业生产是必然的现实选择。

第二,成立农业法人,有利于明确责任,防范农业风险。个体农户从事农业生产,对诸如贷款事项承担的是无限责任。在土地规模扩大情况下,利用土地抵押取得的贷款也越来越多,债务风险累积也越来越大,如果不改变农业组织形式,一旦农业生产出现亏损,不但会给农业生产带来影响,甚至会给农民生活带来严重的影响,进而影响农村社会乃至全社会的稳定。但是实施农业法人制度就不一样了,根据法人制度,权利和责任是清楚的,经营农业一旦出现亏损导致破产,仅仅破掉公司财产就可以了,不需要动用农户生活费用,这样做,较好地保护了农户基本生活,维护了农民基本生存利益,有利于农村社会稳定。同时,农业法人的建立,有利于保护经营者投资农业种植业的积极性,有利于分解农业投资风险,是现代农业制度变迁的一个重要方向。

第三,农业法人制度有利于加强内部生产经营管理,促进管理科学化。农业种植业要有效率,内部分工非常重要,分工带来专业化、精细化和熟练化[5]。成立农业法人,与之相对应,形成了分工明确、相互制约、财务清楚的内部科学生产经营管理制度,克服了传统农业没有分工、不讲成本、缺乏效益的弊病,有利于催生节本提质增效的现代农业生产模式。

与传统农户相比,适度规模后的农业法人种植面积扩大、种植品种增加、贷款资金额度上升。为了保证农业法人的赢利,引进现代经济核算方法,以节约成本、增加经济效益。南幌町11个农业法人以营农指标和计划指导书为核心,全部建立了经济财务台账以加强经济核算。营农指标和计划指导书批准后,原则上是不能超支的,也不能进行计划外的投资。如果有收入不入账,将停止生产资金的供给。实际运行中,如果出现收支达不到营农计划指导书的要求,由具有丰富经验的农业顾问提出改进建议。以水稻营农计划指导书中的成本效益指标为例,从中可以看出日本农业法人的精细化经营核算管理,测算结果是:销售收入(0.1hm2),合计86000日元;生产成本(0.1hm2),合计54535日元;利润(0.1hm2),合计31465日元(表2和表3)。


22016年南幌町11个农业法人水稻营农指标和营农计划销售收入



资料来源: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2016年农业计划指导书。


32016年南幌町11个农业法人水稻营农指标和营农计划生产成本




资料来源: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2016年农业计划指导书。

3稳定粮食生产和农业种植业结构的优化调整

由于粮价低迷、农业种植效益低,因此,土地适度规模经营后,在经济效益的驱使下容易出现不种植粮食作物,也就是耕地“非粮化”问题。“非粮化”影响了国家粮食安全,尤其是对人口众多的中国而言,这是个不容忽视的新问题[6]。粮食生产是稳天下的战略产业,现代农业生产要走出一条稳定粮食生产、积极调整农业种植业结构的新路子。

日本人口多,土地少,实质性耕地更少,因此,政府一直重视国家粮食安全。日本是工业大国,同时也是农业小国,是世界上净进口粮食的主要国家之一,因此,保障国内粮食安全成为历届日本政府优先考虑的事项和中心工作之一[7]。截至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粮食基本能达到自给水平。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由于工业的迅速成长,加之农业人口的老龄化,日本开始从国外进口粮食。但是即便如此,日本也始终认为把粮食安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最为可靠。政府不断加大粮食生产补助资金支持,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土地大规模流转后,粮田面积在町耕地面积中仍然占据最重要地位(表4)。


4: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农业法人粮食生产比重单位:hm2%



资料来源:根据20166月日本北海道田野调查数据整理。

日本高温多雨气候条件是非常适合种植水稻的。土地适度规模集中后,水稻面积仍然占据首要位置,在粮食作物中位居第一。日本生活方式西方化后消耗面包量较大,同时日本拉面世界有名,所以小麦生产面积也较大,在作物种植面积中仅次于水稻。日本水稻和小麦在经历了过剩和低价格时期后,不再追求单产数量的增长,而是注重品质的提高,施用有机肥,低量化施用农药,保持稻米和面粉美味的口感。值得注意的是,在11户农业法人中保留了较多的大豆种植面积,这与人们生活品质上升,对豆类产品需求上升密切相关。而玉米种植面积下降较快,在11个农业法人中只有3个农业法人保留了较少的玉米面积,分别为目标公司7hm2、野乐公司4hm2、风藏公司6hm2。表明随着人们消费水平提高,下调玉米种植面积是必然趋势。这几家种植玉米的农业法人也在不断探索新的玉米品种,以适合现代人新的口味。有的农业法人就探索出了水果玉米,深受人们的好评。

随着消费者收入水平提高和生活品质提升,人们的饮食习惯必然发生改变,由以淀粉摄入为主转向以吸收蛋白质为主。稻米和面粉将出现过剩,农业结构调整势在必行。土地适度规模后日本政府加大了农业结构调整资金扶持力度,非粮食化作物种植面积增长,品种也趋向多元化,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农业法人优化了种植业结构(表5)。日本农民富有工匠精神,秉持“放心、安全、美味”“循环型农业”“挑战型农业”,以及“如果不快乐生产稻米和蔬菜就不能产出美味的东西”等绿色生产理念,积极调整农业结构,引进新的农业种植品种。野乐公司发展设施蔬菜基地,成为北海道有机栽培推进会新品种种植示范区。花公司主打品种长葱使用海洋深层水,增加矿物营养成分,因减少农药的使用得到非常高的评价。在调整农业结构中,拓展农业功能也是一个重要方向。拓展农业功能,有利于增加农民收入渠道。动感公司设立初期是以农业作业委托为事业中心的,后来在土地上发现了温泉,2004年又着手发展观光农业园区事业。齐惠公司注重生产作物的多样化,2006年作为新兴事业引进冬菇生产,甚至在温室大棚内开设了高尔夫场地,让冬天因天冷无法在室外打高尔夫的球迷们有了用武之地,札幌市市民每年有超过1万人来此运动,十分热闹。


5: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农业法人非粮化作物生产比重单位:hm2



资料来源:根据20166月日本北海道田野调查数据整理。

4农业增收渠道的拓展与多元化

多方面增加农民收入渠道,是增加农民收入的有力举措[8]。日本土地适度规模经营为开辟农民收入新渠道提供了新机遇。农民可以充分利用集聚效应,开展作业委托业务,从而增加农民收入。另外,在土地适度规模经营后,国家要集中有限的农业补助资金,向经营者倾斜,确保事关粮食安全的命脉掌握在对种植粮食有热情、有能力人手上,这也为粮食种植大户提供了增加收入的机会。

农业法人规模大,业务量多,为了减轻工作量,需要把部分农业作业委托出去。同时,农业法人本身又拥有大量农业机械和更多的农业设备,接受作业委托也是增加经营者收入一个重要方面。开展好农业生产社会化服务,有利于降成本、增效益。作业费用由委托方和受托方双方代表协商制定。这其中,作业费用可根据燃料变化情况进行及时调整,出租费用则固定不变。作业费用表是标准作业委托费用表,双方可以根据这个指导价格具体协商费用(表6)。这个表也是制订营农计划表的重要根据,是作为判断是否更新机械设备和选择委托方的一个重要材料。


62016年日本札幌市南幌町11个农业法人0.1hm2耕地作业委托费用单位:日元



资料来源:根据20166月日本北海道田野调查数据整理。

农业受自然风险和市场风险影响较大成为弱质产业,需要政府扶持发展。在WTO规则下,一国农产品往往受到外国比较优势农产品进口的冲击,部分农产品价格出现低迷的不利情况。农业种植收益下降,会影响农民种粮的积极性,进而影响国家粮食安全。因此,日本从农地具有公共属性、农业具有公共福利性和农民工作具有部分公共事业性的鲜明特点出发,不断加大对农业财政资金支持力度。南幌町11个农业法人农业补助主要包括水田补助金、旱田补助金和收入减少补助金等多个部分。对大米的补助,以遵守大米产量农业经营者为补助对象。为了缓和农业收入减少对农业经营者的影响,如果大米、小麦和大豆等当年销售收入低于标准收入(标准收入是指近5年排除最高收入和最低收入年份的剩余3年收入的平均值),政府补助收入下降差额的90%,由农业经营者承担剩余10%的损失。补助路线如图1



1收入减少补助


资料来源:日本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2016年农业计划指导书。

5创新是日本现代农业可持续发展的动力源泉

舒尔茨强调,改造传统农业的关键是引进新的现代农业生产要素,科技要素可以使农业成本下降,从而使农业成为经济增长源泉[9]。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产业,事关百姓生存安全,理应成为可持续发展现代产业。为此,必须为可持续发展现代农业注入新的要素。在知识经济、网络经济条件下,农业信息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农业信息包括政府补助信息、自然状况信息等,科学发布农业信息,有利于减少农业自然灾害,引导农业结构调整。同时,随着土地规模扩大和农民收入提高,农民应该将部分农业生产风险转移给保险公司,避免承受太大风险,农业保险是土地规模经营不可或缺的现代要素。而使用成熟的农业技术则是发展可持续现代农业的根本保证。

农业信息对于引导农业法人结构调整、降低农业成本、减少自然灾害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南幌町农协编撰了面对11个农业法人的农业信息,其中的农业气象信息非常详细,如2015年编制的气象信息:本年度融雪期是322日,比往年早12天,对春季农业作业有利。从4月到5月气温比较高,有规律的降雨。63日会出现108.3mm强降雨,地块会积水,表面土壤硬化、水土流失。78~9日、17日最低气温会下降11℃。8月降水量与去年相比虽然减少55%,但是92日又会有56mm的降水量,本年降水少但倾向一次性降水多。就2015年而言,平均气温、降水量、日照时间与往年基本相同。

农业保险(表7)覆盖面广大,等次分明,减少了适度规模种植风险,减轻了政府负担。


72016年日本农业保险有关情况单位:日元




资料来源:2016年日本共荣火灾海上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海道分公司岩见沢营业所。

农业技术推广重在用实际效果说话。通过图形和数据列表向农业经营者进行形象的说明,农业经营者经过认真比较,选择最适合自己耕种的品种。日本农民富有挑战精神,改良和创造了许多农业新品种,新品种适应人们消费水平提高对食物口感的新要求,即便价格比较高,但是在人们收入也比较高的情况下,消费者愿意付出更多的钱,去购买安全美味的农产品,以提高生活品质。日本是世界上最健康长寿的国家,2016年男的平均寿命为80岁,女的达到85岁。这与日本农民注重食品安全生产,不断增加美味新农业品种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6结语

中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跨越式发展,使农村土地的流转问题变成了中国农业发展的重大问题[10]。当前农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重点是建立提质、增效、节本现代农业生产模式,以解决农业粮食过剩和成本过高的问题,为中国农业可持续发展提供经济增长新源泉。日本人多、可耕地少、历史上也经历了粮食过剩粮价过低和受到WTO冲击的问题,这些农情与中国农业发展现状相似,为了顺利推进农村土地改革,日本制定了《自耕农创设特别措施》2。为了巩固农地改革积极成果,保护农地经营者土地权利,1952年日本又制定了《农地法》3。日本现代农业生产改革经验值得借鉴。特别是,与土地适度规模经营相适应创新农业组织形式成立农业法人,注重加强土地适度规模经营后经济核算,不放松粮食生产积极调整农业结构,作业委托与农业补助相结合以及为现代农业生产创造良好信息、保险和技术环境等。中国有近1/3耕地已经流转而且流转是个大趋势,应着眼于建立有效率、安定的现代农业生产目标,推进农业政策由普惠制向种粮大户、家庭农场、农民专业合作社和农业企业等新型农业经营主体重点倾斜政策,以确保国家粮食安全。


参考文献:

[1]高强,孔祥智.日本农地制度改革背景、进程及手段的述评[J].现代日本经济,20132):8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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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海道札幌市南幌町农业法人营农计划指导书序论[Z].

[4]钱忠好.必威体育bway土地制度变迁和创新研究:三[M].北京:中国农业出版社,201072.

[5]亚当·斯密.国富论[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20093-8.

[6]沈锡权.“非粮化”隐患凸显[N].经济参考报,2013-10-25.

[7]何安华,陈洁.日本保障粮食供给的战略及政策措施[J].现代日本经济,20145):62-74.

[8]崔琳.苏北农民收入来源渠道构成研究[J].经济研究导刊,201324):40-41.

[9]西奥多·W.舒尔茨.改造传统农业[M].北京:商务印刷馆,2010VI.

[10]李文洁,吴鑫鑫,张婷.农村土地流转的问题与对策分析[J].农村经济,20133):94-96.

注释:

1、参考日本《農地法》(第19条、第201项)(昭和二十七年法律第229号)。

2、参见《自作農創設特別措置法》(昭和二十一年法律第43号)。

3、参考日本《農地法》(第19条、第201项)(昭和二十七年法律第22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