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视域下的云南藏区婚礼仪式研究——以香格里拉市布伦村为例

作者:苏发祥 次仁卓玛  责任编辑:网络部  信息来源:《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科版)》2018年第12期  发布时间:2019-01-18  浏览次数: 849

【摘 要】云南藏区盛大而隆重的传统婚礼仪式蕴含着悠久的藏族传统文化和特有的宗教信仰,它具备一套丰富而细腻的表征符号体系,成为了体现民族文化特征的载体。仪式过程中多层次的过渡礼仪实现了新人身份的转化,为新人创造了新的社会关系。本文以香格里拉市布伦村的田野调查为基础,解读布伦村传统婚礼仪式中的象征意涵并分析特定场域内新人身份的文化转化过程。

【关键词】民族文化;云南藏区;婚礼仪式;象征


在人类学研究之中,仪式作为最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体系与行为表征,成为学界研究的重心之一。自20世纪30年代仪式研究兴起以来,以仪式作为重心,拉德克里夫·布朗、涂尔干等学者,通过结构、功能等角度进行分析;列维·施特劳斯和葛兰言通过社会整合的观点,研究群体间的社会关系;维克多·特纳与克利福德·格尔茨从象征、解释的角度,阐释仪式中的象征符号体系。

在仪式研究中,仪式ritual)不仅限于宗教中的仪式研究。对于仪式的分类,有三分法,在美国人类学家罗伯特·F·墨菲的《文化与社会学引论》中,将仪式作了以下分类:时节仪式(calendrical rites)、通过仪式(rites of passage)以及具有即景特性的、按照某些特殊需要和在某些特定环境举行的即时仪式。[1]P.233)时节仪式常根据年节、时令的变化,如西方的圣诞节、传统的中国农历春节等;即时仪式则以搬迁仪式、治病仪式等为代表;通过仪式则是指个人实现社会地位转变的仪式,如成年礼、婚礼等仪式。

中国自古为礼仪之邦,礼仪种类繁复,社会生活中重视礼仪教化。梁漱溟先生曾总结中国社会的特点:从来中国社会秩序所赖以维持者,不在武力而宁在教化;不在国家法律而宁在社会礼俗。”[2]P.37)中国社会自蒙昧走向文明,一直以来是社会文化发展的重要方向。从群居的原始阶段发展到国家,男女结合组成的家庭为整个社会运行提供着不竭的动力。而这种结合在的规范下,缔结关系的男女双方的血缘、阶层都受到一定程度的约束。《礼记·曲礼》: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3]P.15逐渐将男女之间的结合推向更高的形式,父子、母女、兄妹等血缘集团逐渐排除于缔结婚姻的范围之内。《礼记·内则》:礼始于谨夫妇,为宫室,辨外内。”[4]P.858)礼规范着婚姻的缔结,同时也根植于婚姻缔结所形成的家庭之中。经过规定的礼仪的婚姻得到社会的认可,缔结婚姻的双方也在这种礼仪中实现了社会身份的合法转换,由内而外成为的持有者和维护者。

中国古代婚礼礼仪的记载可追溯到战国时期,在战国至汉初儒家礼制的典籍《仪礼》和《礼记》的有关篇章中,对婚礼仪式分别有详细记述,并提出婚礼仪式在礼仪中的重要地位。在《礼记·昏义》中记载: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5]P.815)上到天子下到平民百姓,都将婚礼仪式视为礼之根本。在《仪礼·士昏礼》一篇中,则对于婚礼的仪式过程、礼仪习俗、宗教信仰等进行了较为全面的记录,开后世研究婚礼之先河。

《仪礼·士昏礼》中记载,从仪式过程而言,中国古代的婚礼仪式总共为六个阶段:纳采、问名、纳吉、纳微、请期和亲迎,亦即六礼。六礼过程的完结,才标志着婚姻的正式缔结。而伴随着整个循序渐进的仪式过程,每一个仪式细节、物以及场景都有特定的象征意义,例如仪式过程中出现多次的。《仪礼·士昏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6]P.60)、纳吉,用雁,如纳采礼”[6]P.68)、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如纳徵礼”[6]P.68),几乎在所有的仪式环节中,“雁”都是一个重要的象征物。“用雁为挚者,取其顺阴阳往来。”[6]P.60)在古人看来,大雁顺应着季节的变化而固定南来北往迁徙,以大雁为礼,顺乎阴阳。也认为大雁终生只忠于一个配偶,在飞行过程中以长幼为序,是守时、守节、守礼的代表。在仪式细节上,每个动作发生的方位以及次数都有所规定:主人以宾升,西面。宾升西阶,当阿,东面致命。主人阼阶上北面再拜。”[6]P.62主人迎宾于庙门外,揖让如初,升。主人北面,再拜。宾西阶上北面答拜。”[6]P.65)不同方位所代表的不同意涵,主与客的朝向等都体现了古人的尊卑观念。由《仪礼·士昏礼》中的记载可知,中国婚礼自古代便已形成一套庄重复杂的仪式过程,这一过程不仅是缔结婚姻的手段,同时也是社会文化的展演,体现了人们的思想文化及宗教信仰。

自古至今,婚礼仪式作为男女双方缔结婚姻的行为表现,具有公共宣告双方身份变化的功能。在不同民族的传统婚礼仪式中,仪式单元体现了不同的历史、宗教以及地方性知识,是民族文化的重要载体。盛大而繁复的婚礼仪式,是藏族社会传统文化展演的平台。云南藏区的传统婚礼仪式中,长时间、多层次的仪式单元完成了一对新人角色的转变。对于仪式而言,其本身所包含的内容繁多,上至宇宙观的认知,下到生产生活方式在仪式中的象征隐喻。

在阿尔诺德·范热内普的研究中,将所有仪式单元看作一个整体进行研究,从而揭示整个仪式的作用,并获得仪式完整的文化内涵。范热内普对世界不同区域民族志中的人生仪式进行研究和发现,并将其统称为过渡礼仪,又称为生命礼仪过渡礼仪由三个部分构成,分别为分隔礼仪(rites deseparation)、边缘礼仪(rites demarge)以及聚合礼仪(rites d’agregation)。首先第一个环节为分隔礼仪,个体或群体从原有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与原本所处的时间、空间、社会结构等分离的象征性行为。这种行为与之后的聚合仪式相反,是实现个体或群体实现转变的仪式。在分隔仪式之后为边缘仪式,仪式中的个体或群体离开原有的状态而还未进入到另一状态的模糊阶段,也就是阈限期。在这一阶段中,个体或群体处于一种无确定性的过渡的状态。最后,经过分隔边缘的阶段后,通过新的整合最终达到一种新的稳定状态,进入到另一个阶段后,即完成了聚合仪式。

范热内普的通过仪式在人类社会生活中普遍存在。在人生不同的关键截点,通过分隔仪式边缘仪式聚合仪式的象征意义,帮助个人实现转变,顺利通过生命的各个关口。婚礼仪式结构完整、功能明确,是重要的人生仪式。在通过仪式的理论架构下,笔者试图分析布伦村的婚礼仪式过程。

一、布伦村传统的婚姻缔结过程

通观香格里拉市布伦村的整个婚姻缔结过程,整个仪式过程共分为当昌作扎卡达邦旺三个仪式单元,并分别对应着分隔”“阈限”“聚合三个阶段。缔结婚姻的双方都会经历这三个阶段,但这种阶段性在出嫁的女子或去上门的男子身上体现得更为突出。

(一)象征分隔的订婚仪式

布伦村藏传传统婚礼中的求婚仪式,称为当昌作,这是婚礼前的第一个仪式,虽持续时间短,但仍富有仪式感。当昌作仪式的完成,也象征着将要离家出嫁的女儿或将要去上门的儿子在家庭中进入到分隔的状态中。

在一个家庭一定范围和条件的选择后,为儿子或女儿确定了合适的结婚对象,家中母系和父系的男性长辈们(舅舅、叔叔、伯伯等)要带上几筒青稞、几条哈达和一壶青稞酒1前去求亲。一众亲戚到达求婚人家时,首先向神龛及家中老人进献哈达,并向主人说明来意。若是答应这门婚事,则主人家收下青稞及酒。并将酒分给家人分享,酒壶中倒满清水还给提亲者,表示女儿或儿子已被要走”2。若是不同意这门婚事,则当场退还酒和青稞。

为了表示对女儿或儿子的难舍之情,以及在婚姻包办过程中双方都需要有一段时间相互了解和选择,当昌作一般要进行好几次,每次形式相同,但到第三或第四次时,双方会做出成与不成的最终决定。

在缔结婚姻的双方达成某种共识,求亲的一方多次上门求亲并得到同意。此时被要走的女儿或儿子身份发生改变,意味着她或他结束少年时代,从原有的状态中分离出来。从这一时期开始,他(或她)开始从家庭中的一员逐渐分离开来。不论是包办婚姻,还是年轻人们的自由恋爱,家人开始有意识地让即将出嫁的人意识到这种分隔的发生。家中长辈们会训诫作为一个即将出嫁的人,行为举止要成熟在村落的人际交往中,女人和男人各自的行为准则是什么作为以后的当家人,在家里需要怎样让家庭富裕和睦。训诫让年轻人直观地感受到自己身份的变化,自己不再是孩童、家庭中受到保护的对象,而是已然从之前的种种身份中分离开来。

(二)象征阈限的订婚仪式

提亲成功后,提亲方准备扎卡达并与对方约定送扎卡达的时间。扎卡达是婚礼前的重要仪式,双方在这个仪式上要确订婚期、商议子女婚后的生活方式等,因此扎卡达”3既是定亲礼、订婚礼又是定亲仪式。在整个婚姻缔结的仪式中,正式标志着出嫁的女儿或去别人家上门的儿子进入到阈限的阶段。

举行“扎卡达”仪式的日子需要到寺院或仓巴4处,根据两人的属相而定。测出吉日后,娶亲一方的母系和父系的男性长辈们(舅舅、叔叔、伯伯等)组成送礼小团队。对于求亲团队中的人数也常有讲究,每家根据测算的结果而定。整个婚礼过程中,无论是结婚对象的选择、婚期的选定、求亲定亲的人数,都需要测算,并不是随意安排。

仪式从求亲团队进入被求亲家家门前开始。求亲团队到达后,给神龛、中柱、家中老人献哈达,并磕头求情将孩子相嫁,双方进行一系列求亲的唱诵。在征得对方同意后,赞颂神灵、中柱及被求亲家的家风,准备迎娶姑娘、小伙儿的贤惠能干的个人品德。再次将哈达献于被求亲家神龛之上,将礼品摆于神龛下。

整个“扎卡达”订婚仪式,在嫁女儿或送儿子前去上门的家庭中,反而更为隆重。家里需要请三代内的亲戚及父母长辈的好友来家中,见证整个订婚仪式并商讨一切事宜。商定内容包括婚期大体举办时间和举办婚礼仪式规格大小,确定送亲队伍大体人数和双方所赠礼物。在求亲团队赞颂结束后,进行对话,对对方进行赞颂。在接受礼品后,需将酒、茶叶分给男性亲戚,将红糖、茶叶、水果、糖等分给女性亲戚。在整个仪式后,主人家在家中宴请求亲团队及亲戚朋友,完成整个订婚仪式。

订婚仪式在布伦村的整个婚姻缔结仪式中尤为重要,从其阶段性功用来说,正式标志着准新娘和准新郎经过分隔,进入到模糊的阈限阶段。在分隔的阶段,姑娘或小伙儿开始和自己过去的身份告别,将自己少年的青涩和无忧无虑留在那个阶段,接受自己即将来临的新阶段。

在“阈限”阶段,从时间上来说,他(或她)不再处于少年的阶段,但距离标志着婚姻开始的成年阶段又存在着一段距离。从身份上来说,他(或她)即将离开自己的家庭到一个新的家庭中去,在原生家庭中自己并不能够算上严格意义上的家庭成员,而对于即将进入的新家庭而言,自己仍然徘徊在边缘而未曾进入。处于订婚仪式后的准新人,处于一种模糊且模棱两可的状态。

(三)象征聚合的结婚仪式

“邦旺”婚礼仪式是布伦村藏族传统婚姻缔结过程中最重要的仪式。最完整的“邦旺”婚礼仪式需要7天左右,但普遍举行的时间为3天。婚礼仪式单元丰富,在婚礼仪式中,食品、服装、仪式道具等物品,根据它们的名称、材质、形状、颜色、在日常生活中的用途等特质,经过人们的排列组成,形成了婚礼仪式的一系列文化符号系统。婚礼仪式中的配合特定的人群、动作,实现了仪式的象征意义。特定的与特定的人群进行一系列的行为表达后,婚礼中的主角实现了一种新的转化。

在经过循序渐进仪式单元的演进后,婚礼仪式中新娘和新郎通过邦旺这样象征着聚合的仪式后,完成了个人的转变,顺利通过关键的生命关口。出嫁的姑娘或上门的儿子通过聚合的仪式,从原有模糊的阈限阶段中过渡,正式进入到聚合的状态之中。他(或她)在聚合的仪式中,标志着从原来所属的家庭结构中脱离出来,从而又进入到一个新的家庭结构之中,那种模糊的身份不再存在。

从布伦村的婚姻缔结的仪式过程来看,体现分隔仪式边缘仪式聚合仪式的三个阶段。订婚进程构成成熟期与结婚期之间的一个边缘期;从成熟期到订婚期之过渡本身的边缘进程构成又一特别系列的分隔礼仪、边缘礼仪和聚合礼仪;从订婚到结婚之边缘过渡本身则另形成一系列从分隔、进入边缘到聚合的礼仪,以致最后进入结婚的状态。”[7]P.3)在布伦村的婚礼仪式中,同样反映了这个特点。婚礼仪式中体现分隔阈限聚合三种仪式行为,但三者并不一定按某种顺序依次进行。在完整的仪式过程中,这三种性质的仪式会在不同环节中按功能及需求出现(见图1):



二、“过渡仪式”视域下布伦村的传统婚礼

在布伦村的婚姻缔结过程中,出嫁的新娘或上门新郎经历了分隔阈限聚合三个阶段。而在正式的婚礼仪式,新娘或新郎同样要通过这样的三个仪式单元,以完成身份的转变。在正式婚礼仪式当天,在早晨出嫁一方家的仪式中,主要以分隔仪式为主。即将出嫁的新娘或到别人家上门的新郎举行留丁姆(留福)等离家仪式,标志着新娘和过去的身份、环境等相分隔。在送亲和到娶亲一方家门前的撒水仪式中,出嫁的新娘或到别人家上门的新郎离开原有状态,不在旧的状态中也不在新的状态中,是一种阈限的阶段。在进入新郎家和新郎一起点灯、所有宾客共餐后,象征着聚合行为的完成。

(一)象征分隔的留丁姆仪式

以出嫁的为新娘作为预设,若为上门新郎则仪式相同,只是改为男性陪同。在正式婚礼举行的清晨,新娘在伴娘搀扶下离开央日扎旁画有雍仲图案的垫褥,新娘的母亲手持燃起松柏的香炉,拔本送亲官手捧哈达,送亲队围成半圆站在中柱前。此时,新娘怀中抱有丁姆(福筐)5。在拔本的唱诵下,新娘和母亲缓缓围绕中柱顺时针转圈。唱诵结束后,新娘抱丁姆和母亲进入家中的仓库并关上门,将丁姆锁于仓库的木柜当中。在留丁姆的仪式中,在新娘和母亲进入仓库后,会立即将门反锁,将参加婚礼的人们隔离在仓库之外。在这一仪式结束后,所有送亲队伍和长辈围绕中柱跳央查巴锅庄,婚礼重新恢复到热闹的状态。

留“丁姆”在婚礼仪式中,有多层次的象征意义。首先,丁姆的象征意义为,即福气、福分。在藏族日常生活中,也随处可见留住的仪式。例如,卖羊时,藏族群众习惯就从羊身上揪下一撮羊毛,存放在羊圈一角,象征着羊虽然被卖出去了,但是福气却依然留在家中。”“无论是女子嫁人还是男子入赘,出门前都要把身上穿的一件衣服脱下,留给家里,表示把央留下。”[8]P.3)其次,留丁姆同时象征了出嫁女儿身份的转变,从原有状态进入到分隔的阶段之中。

在布伦村的婚礼仪式中,出嫁的女儿在出嫁前是稳定的家庭成员。作为长期生活在一起的家庭成员而言,家庭成员的组合在一起成为了一个整体,而每一个成员的又是整个家庭分配给个人的。当女儿出嫁时,她即将离开这个家庭而成为另一个家庭的一员,这时就要需要将留在家中。在女儿出嫁时,家庭给予出嫁的女儿丰厚的嫁妆和美好祝福,但是不希望女儿将家里的带走。

女儿在母亲的陪同下,将丁姆反锁在仓库中,象征着女儿将留在家中。在拔本的唱诵中,人们相信已经来到人们之间,相聚于丁姆之中。此时的被物化,即为丁姆。送亲的一家将丁姆留下,便认为家中的福气安然无恙地留在家中,对家庭未来的福运、财运等没有影响。人们相信这一仪式能够将美好的祝福送给新娘,能将家庭的运气完好地保留。

“人生每一变化都是神圣与世俗之作用与反作用——其作用与反作用需要被统一和监护,以便整个社会不受挫折或伤害。”[7]P.3)在布伦村的婚礼仪式中,新娘从原生家庭的脱离进入到新家庭的状态,伴随着人们所信仰的宗教观念和民间信仰的护佑。是一种看不见、无色无相的东西,需要用物去象征和代表它。留丁姆仪式表达了藏族文化中对的重视,同时将出嫁的女儿推向身份转变的第一个阶段,保证出嫁的女儿和家庭都在不受挫折和伤害的情况下完成转化。

在留“丁姆”的仪式结束后,出嫁的女儿身份发生了改变,她不再是这个家庭中正式的家庭成员,而更多的是嫁给别人家的新娘,成为其他家名义上的继承者。新娘在这一阶段正式进入到分隔状态中。

(二)象征阈限的入门洒净水仪式

在人类社会产生发展中,水是必不可少的自然物。在藏族社会文化中,水同样占据了重要的地位。在藏传佛教中,认为圣水不仅能清除人肌肤上的污秽,还能够洗净人们心灵上的贪、嗔、痴、怠、嫉五毒。直到今天,水在藏族社会生活和宗教仪式中,仍受到人们的重视并被用于仪式之中。

在布伦村的婚礼仪式中,日常生活中的敬水思想和藏传佛教的融入,使得水在婚礼中极为重要。婚礼仪式中,通过入门洒水的仪式动作,让水超脱日常生活中的意义,赋予了多层次的象征意义。从其表层象征意义来说,在婚礼仪式中象征净化、除秽、辟邪;但从其深层含义而言,象征着新娘从分隔阶段向阈限阶段过渡,进入到模糊的状态之中,为最后的聚合做准备。

在经历娘家的仪式并在一系列的唱诵结束后,新娘在拔本和送亲人员的陪伴下来到新郎家家门。在新娘下马进入家门前,新郎家需要安排两个与新人属相相冲之人,两人躲藏在新郎家的屋顶或庭院中,并在手中端着净水。在新娘快进门前,用松柏枝蘸净水佯装向新人洒去。在这时,送亲官拔本还有一段专门的洒水颂词6

莫洒、莫洒、莫洒敬神的净水,

新娘身穿婚服有九层,

伴娘身穿六层氆氇衣。

送亲人衣裳单薄仅三层,

三层布衣裳易湿透。

敬神净水洒在新娘身上可驱邪,

倘若带来邪魔风已断。

婚礼中入门洒水的仪式,象征着洁净的水将新人身上的污秽、路途中沾染的邪恶等洗净。神圣、圣洁的水不仅能够洗刷尘世间的一切污秽、肮脏之物,也能够将佛祖的庇佑、祝福带给新人。在拔本的唱诵中,新娘在新郎家门口作短暂的停留。净水洒落在新娘身上,象征着一切污秽的洗涤,同时也标志着新娘进入到阈限的阶段。

在从原生家庭中分离,新娘不再是曾经家庭结构中的一份子,她需要新的身份和新的社会结构去接纳她。在出嫁的路途中,熟悉的家庭和沿途图景逐渐远去,新娘逐渐接受原有身份的分隔。在进新郎家门前的短暂停留中,入门洒净水仪式引领新娘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三)象征聚合的点灯仪式

布伦村与绝大多数藏区一样地处高原,生产生活与牦牛紧密相连。在日常生活中,藏民从牦牛奶中提炼油脂做成酥油,作为日常食品。同时,以酥油作为原料,做酥油灯供奉于神龛之前,表达人们的虔诚尊崇之心。婚丧嫁娶之时,酥油灯是仪式中必不可缺的元素。

酥油灯的功用在藏族社会中并不用于照明,它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在经书中记载酥油灯:世间变为火把,使火的慧光永不受阻,肉眼变极为清亮,懂明善与非善之法,排除障视和愚昧之黑暗,获得智慧之心,使在世间永不迷茫于黑暗,转生高界,迅速全面脱离悲悯。”[9]酥油灯象征光明,能够驱赶人们内心的黑暗和无明。布伦村在婚礼这一天的点灯仪式,格外隆重。

当入门洒净水仪式结束后,嫁入门的新娘在送亲队伍的陪伴下进入新郎家,拔本向家中的神龛、中柱等唱完赞颂词后,新郎和新娘一同在神龛和央日扎之前点一盏酥油灯。这是在整个婚礼仪式中新郎新娘首次共同完成的仪式动作,象征着丰富的内容:首先,点灯与布伦村藏民信仰藏传佛教有关,新郎新娘共同完成的仪式动作象征着虔诚的信仰以及得到佛祖见证庇佑的心愿,闪烁的酥油灯象征着新娘新郎未来的生活光亮充满希望;其次,新点燃的这盏酥油灯,象征着新入门的媳妇正式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新娘的身份从模糊的阈限阶段正式过渡到“聚合”状态之中。

在点灯的仪式结束后,传统婚礼仪式便接近尾声,象征着新娘新郎的关系已获得合法性,而新娘也在新家庭中获得新的身份。在韦斯特马克的《人类婚姻史》研究中,提出了在世界不同区域民族中,通过新娘新郎共餐或共饮来作为婚礼仪式中新婚夫妻之间关系获得合法性的途径。范热内普将婚礼中的共餐作为过渡仪式中聚合仪式的完成,象征新人通过人生的重要关口完成身份的转化。而在布伦村的婚礼中,点灯仪式便象征着聚合仪式的完成。

在布伦村的婚姻缔结观念中,对于出嫁和上门有明确的权利义务观念。若家中的子女出嫁或上门后,他的身份由家庭成员转化成血缘最近的亲戚。对于家中一切事务没有决定权,只能提供建议和帮助。而在新家庭中,则担任家长的职责。婚礼仪式中点灯的行为,象征着新娘从阈限的阶段正式完成过渡,也在一定意义上规定了家庭新成员享受的权利和应承担的义务。

在布伦村的传统藏族婚礼仪式中,仪式元素及仪式单位繁杂丰富,但仪式体现出强烈的结构性,在离家、送亲、迎亲三个时间截点上进行的留丁姆仪式、入门洒净水仪式、点灯仪式分别对应着分隔阈限聚合三种仪式行为(见图2)。



三、结论

考察云南藏区布伦村的传统婚礼仪式,我们发现正式婚礼仪式所组成的整体婚姻缔结仪式过程由求亲的当昌作仪式()、订婚的扎卡达仪式()、正式婚礼邦旺三个部分组成。在这三个分别对应分隔边缘聚合的仪式单元之中,青稞酒、哈达等无数藏族日常生活中的物填充了整个仪式过程。这些日常生活中的物被赋予超脱于日常的意义,成为了吉祥、友好的象征载体。而世代流传的训诫、赞颂等体现传统文化的因素则在过渡仪式中不断重复,使仪式在进行过程中成为传统文化思想展演的平台。在正式婚礼仪式邦旺中,留丁姆”的仪式深层意义在于实现离家子女,从少年或少女的身份进入到分隔阶段,而此象征意义包裹在藏族传统苯教文化的遗留以及福文化之中;入门洒净水仪式在体现离家子女,从离开娘家时的分隔阶段过渡到短时间阈限阶段,同时贯穿着藏族传统的水文化以及洁净观;新娘新郎共同点酥油灯的仪式象征着新人最终顺利渡过人生重要关口的聚合仪式,同时亦是体现了藏民族对于藏传佛教的虔诚信仰。

除此之外,云南藏区传统婚礼以过渡礼仪多层次的体现,一定程度上对缔结和谐婚姻产生了积极影响。一方面,在云南藏族家庭中,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父母一般与长子或长女一起生活,其他子女出嫁上门或是自立门户。娶亲的家庭和出嫁的家庭都在仪式过程中反复帮助子女意识到自己身份的变化,出嫁或上门的子女在婚礼仪式中明确自己身份的转变以及将来的新生活中自己所面对的责任和义务。而将要缔结婚姻的两个家庭在循序渐进的婚礼仪式中,加深彼此之间的联系和纽带,从而缔结成为一个新的和谐关系团体。另一方面,在时间充裕的婚姻缔结过程中,将要离家或娶亲的子女能对自己进行由内而外的调整,为缔结美满的婚姻家庭提供了思想准备。


注释:

1)此壶为一种传统的藏式酒壶,酒壶倒出的酒刚好为七杯。

2)要走:云南藏语中提亲称要媳妇、要姑爷,同意婚事叫要走了已经给了

3)扎,茶叶;卡达,哈达。定亲礼包括砖茶、哈达、酒、红糖、水果和钱,但因为茶和哈达是订婚仪式中重要的礼物,故用茶和哈达来表示。送礼时,提亲队把礼品放在一个或两个大木盘中,双手端着送往对方家。礼物要成双成对,水果多用苹果和大桃,钱多钱少视各家经济状况而定。

4)仓巴,是迪庆藏区旧时在家修行者,他们身份主要是修行宁玛派的僧人,还有一部分是苯教徒,苯教大都吸收旧教(宁玛派)教义,在某些形式上相同。迪庆仓巴,多在民间活动,包括在婚丧喜庆活动中做祈福禳解、祭神驱邪等各种宗教仪式,满足民间各种佛缘。在布伦村的婚礼仪式中,仓巴是仪式的主导人。

5丁姆为一个竹制编筐,放五谷杂粮、金银挂饰,内插一根由哈达经幡包裹的竖状物。

62016813日上午,藏族老人王齐丹在家中为笔者唱诵演示,为送亲唱颂词节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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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切吉卓玛.藏族传统婚姻文化研究[M].北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2013.

[9]平措扎西.漫画酥油灯[J].西藏民俗,20011.